2025年12月12日 星期五

2025法國山野冒險(7)人生新高度

我們在Refuge Du Ecrins山屋躲避風雪一整天,等隔天好天氣凌晨出發,經歷數度崩潰,總算在中午成功登頂海拔4015公尺的Dome Des Ecrins!殊不知下山才是真正困難的挑戰...

雖然決定在山屋待一天躲避壞天氣,但凌晨三點管理員敲門叫大家起床,我們還是醒了,山友們穿上衣褲後直接提籃子下樓,十分鐘就整個安靜下來,絲毫沒有台灣山屋窸窸窣窣的擾人聲音。柏川和我也下樓查看,除了我們一家之外,整棟山屋所有人都在整裝準備出發,跟出去發現月亮光潔滿天繁星,天氣好到讓人想叫醒小孩跟著出發,猶豫再三,決定還是按照計畫休息一天。回頭睡到八點柏川聽到雨聲,起床一看窗外雲霧繚繞果然下大雨了!氣象預報果然很準啊...
雖然半小時雨就停了,但雲霧始終沒有散開,整個早上柏川就坐在窗邊,拿望遠鏡研究雪地上移動的山友們,看他們走的路線,看他們行到半山腰一隊隊折返,深深慶幸早上沒有衝動,現在才能舒服窩在溫暖床上。管理員進來打掃也沒有趕我們下床,賴到9:50才下樓早餐。這次孩子們也把功課和UNO揹上山,早上就在山屋餐廳寫功課玩牌,11:30煮午餐後玩牌又繼續寫,我和川回床上睡個午覺4:30起來煮晚餐,這是我們來法國最悠閒的一天,沒網路整天無所事事,只能吃飯睡覺好好休息。
早上十點多,新一批住宿山友到了,從停車場淋雨走四小時上來的,每個人都濕淋淋,這種天氣還走上來,果糖說法國人有病的還真不少。管理員特地燒了餐廳的爐火、在旁架了網子,讓大家掛濕裝備烘乾。昨晚發現柏川頭燈放背包裡壓到開關電就耗完了,本想用行動電源的燈還嘗試把它綁在頭盔上,但太重無法調整光源照射位置,問了山屋其他人,大家都是要攻頂沒人有備份電池,幸好今天問了管理員有,還免費給柏川,川就送了管理員一包台灣的山楂,他說很好吃。
漫漫長日除了打牌吃東西,大家也聊天殺時間,果然全是法國人,又是只有我們聽不懂...不過有個要爬Col des Ecrins 3367m四人團嚮導主動過來攀談,柏川就和他聊:台灣登山受日本影響選了一百座高山稱為百岳,大家都想爬百岳。法國嚮導說法國沒有這種選山當目標的事,他們喜歡嘗試沒人走過的路線,難怪我們走上來到處都是路,有人要走去攀山壁有人去冰河找裂隙練冰攀...他說去尼泊爾他也去過,很美但到處都是觀光客他不喜歡,日本他沒去過,只聽說雪很棒很多法國戶外活動者都想去。
今晚就不吃山屋晚餐了,自己煮早早吃完六點就上床睡覺,學會把窗版關上一片漆黑好入眠。只是黑暗中內心的忐忑似乎更強烈了,面對未知既期待又擔心,我聽柏川整晚翻身看樣子也睡不好,似乎一下就凌晨三點要起床了!管理員三點叫醒大家前,柏川就起來了,先下樓煮熱水,我和孩子們三點起來,換好衣服下樓,整個餐廳滿滿都是人:吃早餐的、清點裝備的、著裝的,讓孩子們也熱血沸騰起來。
今天兩姊妹都是小背包只裝500ml的水、行進糧和羽絨衣,我和川則是大背包裝午餐各1500ml的水,柏川還背了鍋子爐頭,都是昨天就已整理好的,今天吃完早餐吐司,只需穿上裝備即可出發。不過我們動作慢,登山鞋+綁腿+吊帶+頭盔+頭燈整套穿下來已四點,從3170m的山屋出發是最後一批人了。天還沒亮,跟著前人的燈光摸黑找路,先下200公尺的落石崩壁到冰川,最後幾公尺我的頭燈光線突然減弱,幾乎看不到路,柏川已下到冰河就回頭幫我照路,然後把行動電源的燈給我,掛在吊帶上剛好照亮腳邊的路。
我們換上冰爪結繩隊:柏川走第一、接著果醬再果糖,最後是我,在路跡明顯的冰河上平緩往上前進,輕鬆順利,果醬還說今天的背包輕得就像沒背一樣!天色濛濛亮,回頭看山巒透著微光,一片安靜美好,但前方矗立著今日目標Dome des Ecrins 4015m,山頂冰雪在暗夜裡閃著白色寒光,心裡不由得一陣緊張。走到山腳下海拔約3300m,我們稍作休息喝水吃東西,看見前面的隊員就地脫褲子上廁所,雪地毫無遮蔽大家似乎也不在乎。
六點太陽出來了,我們也開始往上爬,雪地前進不管多麼陡,都是直接硬上,一開始3-40度陡坡我們已經喘到不行,休息時果醬根本是整個人癱在地上,柏川安慰大家這樣陡上超有效率,我們每上100公尺就休息吃東西,休息7次就到了。果糖哽咽說想回山屋了,走這麼慢下午下雨一定會淋雨,接下來整路都在哀號不想淋雨,明明太陽曬得熱爆,天空也沒有雲不知在擔心什麼。柏川提議幫果糖揹背包,交換條件是請她不要再抱怨,果糖竟然拒絕說她做不到,寧願揹包包也要抱怨...果醬則爽快答應,把背包給爸爸揹。
沒想到越上面越陡,抬頭看前一個人的腳幾乎在自己頭頂的高度!目測60-70度的陡坡回頭看都會腳軟,結著繩隊前進時,必須配合隊友速度:走太快繩子會鬆鬆的,容易踩到勾在冰爪上,走太慢繩子繃太緊,又會拉扯別人,坡度太陡我爬超喘,又無法隨時停下調整呼吸,真是耗掉我全部精力!孩子們是第一次爬這種陡度的冰河,速度還可以,但好天氣熱到滿身汗,想調整衣物,但太陡沒地方休息只能繼續,又喘又累又熱她們數度哀號,也只能撐到可以下背包的地方才休息。
十點爬上接近稜線時,因為要繞過冰河裂縫,突然出現了水平腰繞路貫穿陡斜山壁,眼看山頂就在不遠的前方了,放眼望去世界都在我們的腳邊,大家精神一振!但美景腰繞路不久被另一條裂隙打斷,必須跨過後垂直往上爬至稜線,兩姊妹又開始哀號...上稜線後就是Ecrins主峰與副峰叉路口,看見爬主峰Barre des Écrins 4102M的人在山壁上架繩,近乎垂直的陡峭稜線好嚇人,我心裡暗嘆還好柏川沒瘋到要去主峰...副峰Dome des Ecrins 4015M是圓頂峰,感覺平易近人多了!
叉路口過後陡坡緩上十來分鐘,10:30抵達山頂,那一刻我感動地眼眶泛淚,沒想到我們真的做到了啊!真的帶著孩子們成功登頂啦!即便她們沿途抱怨哀號,兩姊妹仍登上她們人生的最高海拔4015公尺,她們也很開心激動!其他山友看見兩姊妹都豎起大拇指誇讚。大部分山友們拍張照就轉身下山,而我們在山頂下放下背包,盡情拍照還煮泡麵來吃,休息一小時,只有兩位歐洲人youtuber狂錄影,和我們待得一樣久。另有兩個年輕男生幫我們拍照,一問之下才知道:他們今天清晨一點從停車場開始走,竟然與我們同時登頂...
11:30收拾東西開始往下走,挑戰才要開始—畢竟上山容易下山難!首先剛剛那個垂直冰壁就讓果糖果醬恐懼地龜速移動,要下山的其他人見狀,紛紛從旁邊雪地超車,他們沒人穿綁腿都不怕雪弄濕襪子,大步一跳就下去了!果醬好不容易越過冰隙後,果糖找不到腳點不敢動,卡在冰隙上方十分鐘。而要上山只有那幾個腳點,果糖卻站在路中間,任憑我們如何鼓勵建議,她都不敢動一直哭,有位要上山的法國大叔,只能等果糖先下來,大叔體貼地沒有催促,但我們很不好意思,僵持好久柏川就差沒過去把她拽下來...
中午過後大家都要下山了,就看山友們的繩隊一隊隊從我們身邊健步如飛地越過,根本比走平地還快,反觀孩子們卻因為太陡怕跌倒走超慢,尤其果糖一害怕就坐下用屁股往下挪,但屁股沒有冰爪反而更滑,她更害怕又反而不敢站起來,惡性循環!我要她站起來,腳上的冰爪才有抓地力:「你看大家都是後腳跟大力踩下去就不會滑」她大聲反駁:「會!我試過就是會滑!」我說滑一下沒關係冰爪很快就止滑了,她回我:「哪有,我都滑到跌倒了,根本沒用啊!」
我繼續說服她:跌倒就用冰斧固定制動,她就乾脆坐下大聲哭,說她根本做不到。我給她的所有建議,她全部頂嘴說沒用,自己又不知道該怎麼做,只能勉強摸索著用屁股慢慢挪動。我們四人結繩隊,果醬走在她前面,被她超慢速度拉扯繩子,也跟著不開心,兩個人此起彼落地互相抱怨哀號哭泣。可是接近70度的陡坡,陡到根本沒地方下背包休息,她們兩個不走,我和川只能站原地等到腳痠,讓我忍不住煩躁罵了小孩幾句,變成母女三人互相指責...柏川默默在繩隊最前面等,偶爾催一句好了啦走就是了。
負面情緒影響我的專注力,讓我好幾次沒踩穩滑落,好在都用冰斧自己制動住再爬起來,只有一次不小心被冰斧刮破膝蓋,我忍著痛不講,轉頭就跟小孩說:「你看滑倒沒關係,用冰斧就會停住。」但小孩看著我幾次滑落,更加害怕走得更慢,果糖還不時停下抓癢。三點終於下到平緩冰河的安全路段,小孩還在哀號,我終於受不了整個爆發:「吵什麼!這三天整路就聽你們一直哀:太熱哭、太冷哭、太陡哭、走太快太慢停下拍照全都要抱怨!誰想聽你們吵架哭鬧!我超後悔帶你們來,這麼美的風景就只聽得到你們抱怨!」
「想看美景就是要付出這些代價啊!這麼不情願就算了,下次你們自己留在台灣,我和爸爸兩人自己來多自由多開心!媽媽已經四十幾歲了,爬坡你們不會喘,我都喘得要命,想趁自己有體力帶你們多爬幾年山,還被你們這樣抱怨!爸爸擔心你們沒力氣,休息時提醒你們吃東西,那麼冷都脫下手套、把糖果剝好了放你嘴巴前面,竟然不張口,還罵爸爸煩死了,全世界沒有人會對你們這麼好知道嗎!幫你們背包包你們還抱怨!不想爬真的算了,我不要勉強你們氣死自己,沒有下次,再也不帶你們出國爬山,我和爸爸自己去就好。」
累積已久的怨氣一次發作,嚇得兩姊妹不敢再作聲,配合我的要求換了繩隊位置(我走小孩中間果醬押後)。默默往前走一段路後,果醬輕聲請求:「媽媽我的衣服卡到吊帶不舒服,可不可以停下來調整?」我說可以,全員停下來等她整理衣物,順便喝水休息。果糖仍在抓癢,我建議她脫衣服讓皮膚冷卻也許就不癢了,這次她終於沒再頂嘴照做,結果衣服掀開一看,她背部不知何時起了大片紅疹,光看我都覺得癢,她卻在這樣不舒服的狀態下,忍著害怕滑落的恐懼,走在這麼陡的冰河上,然後我還罵她...
內疚又心疼我有點不知所措,只跟果糖說回山屋再幫她處理,就走去妹妹旁邊,幫她把卡住吊帶的衣服弄好,穿好後妹妹伸手抱我默默流淚,我摟著她看著果糖輕聲道歉:「對不起媽媽剛太兇了。」果糖倔強地沒說什麼、也沒過來抱我,果醬則在我懷裡大哭。情緒過了我們腳步也輕快起來,而比起讓我一直滑落的雪坡,這段緩下的冰河簡直就是天堂,我們終於有心情拍照,欣賞冰河上起伏似海的積雪,回頭看Dome des Ecrins那近乎陡得恐怖的冰河,想到我們竟然爬上去又平安下來,簡直不可思議。
四點半回到瘋狂山屋下方脫冰爪,柏川要果糖下背包給他揹,免得影響重心不好爬落石崩壁,她沒頂嘴照做了,我說她爬太慢我要走她前面,她也欣然接受。但神奇的是這段崩壁走第三次,她彷彿不怕了,頻頻追上我的腳步,我爬得氣喘吁吁乾脆讓她走前面,她就和妹妹兩個人衝得不見人影。我舉著千斤重的腳步往上爬,柏川在轉彎處等我,牽我的手陪我慢慢走,看著小孩遠方的背影,就像去年爬挪威最高峰Galdhøpiggen,下山我和川都追不上孩子腳步,那剛剛冰河上龜速又吵架的兩姊妹到底是怎麼回事?青少年真是一團謎。
五點半終於回到山屋,根本沒下雨,果糖莫名擔心了一天,白聽了她一天抱怨。大家都累壞了,上樓換衣服休息,發現果糖的紅疹已蔓延全身,猜是山頂吃了咖哩泡麵,過敏引起蕁麻疹,幸好出國前有去免疫風溼科拿藥。但藥不能空腹吃得先煮晚餐,只好先下樓去廚房把毛巾打濕,幫她擦冰水清潔止癢,卻沒什麼效果,把我帶的薄荷護唇膏塗在紅疹處,果糖才好受些。接著下樓迅速煮了泡飯晚餐,六點半吃完再吃藥,七點前就上床,藥效發作後果糖才有辦法好好睡覺,我們沒多久也睡著了。
因為入住時被告知,離開前一晚的晚餐後要結帳,所以我只睡了一小時,八點柏川叫醒我一起下樓繳費,我強撐著痠痛雙腿一瘸一拐下樓。今天山屋人超少只有兩桌,管理員比較有空,看我的精神不佳問我們攀登是否順利,我點頭略過爭執吵架那段,說累爆了但非常值得,順便說隔天就下山了詢問天氣,得知凌晨會下雪至早上然後才轉晴,倍覺幸運:我們竟在雨和雪兩種壞天氣中,碰巧地利用好天氣的空檔登頂成功呢!管理員體諒我們有小孩,說明早可以睡到自然醒,真是太感激了。
凌晨果醬被姊姊踢醒,她竟然拿頭燈檢查姊姊身上的疹子,然後爬到下舖抱著我說:「媽媽,姊姊疹子已經退了,但我不想再被姊姊踢,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?拜託~」不知是對冰雪健行的恐懼、果糖全身的紅疹太可怕,還是我下午發脾氣嚇到她,果醬緊緊抱著我睡不肯離開,最後柏川被擠得受不了,跑去上舖睡。我超累沒力氣回應,雙腿又痠到不行,睡夢中耳邊還一直縈繞著冰爪走在雪地上的沙沙聲...
睡眠有著神奇的治癒能力,早上七點半醒來,發現腿竟然不痠了,睡個好覺精神也都恢復了,但仗著管理員說我們可以睡到自然醒,我們母女三人都賴著床,不肯離開溫暖被窩。只有柏川下床推開窗戶,大聲驚呼:哇下雪了!快來看~雪都飄進來了!沒人理他,柏川也不在乎,一直在窗前用望遠鏡,著迷地看著飄著雪的Dome des Ecrins。我們已經上山五天了,這幾天柏川不是在爬山,就是在窗邊看山,這座山看了五天還如此眷戀!
我躺在溫暖被窩裡,看著柏川在窗邊望著艾克蘭山的背影,不禁有點感動:就是因為他這麼為山痴狂,我們母女三人才能夠攀升人生新高度,親至海拔四千米的冰河,登上法國第二高峰的副峰,留下如此難忘深刻的雪地回憶!


7/19(六) Refuge Du Ecrins山屋休息避雨

7/20(日) 攀登Dome des Ecrins 4015m下山回到Refuge Du Ecrins休息

7/21(一) 下山走冰河至Refuge Glacier Blanc 山屋再回Pré de Mme Carle停車場,開車至La Grave民宿休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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